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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网中(王鼎钧)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吴伟平    时间: 2022-4-6 23:57
标题: 网中(王鼎钧)

网中

王鼎钧


晒网的日子,一张又一张渔网在木架上挂好,这个渔村连那个渔村。海水把粗实的网浸黑,腌重后沉沉垂下,挺直。这是青山的发网,大海的坐标,渔家的长城。这是透明的长城,有方格的长城,有带盐的海风,不见烽火。
他们的家在长城里,太阳和风来自长城外。落日把晚霞烧红,强风把挂着的网鼓起,好像网裹住了晚霞落日,裹住一团炽烈,好像那火球满网挣扎,企图将网绳烧断。风将那一团炽烈吹旺,苍茫大海浇不息那燃烧,烧得那一方格一方格更透明,网索更黑,不是鱼死,就是网破。正是这样,网去捆网中人的生之欲,去捆岩浆,去捆无定形的浪花。
那网再被掷回海里,敲破水面,敲破有白纹的蓝黑色大理石,当一方格一方格的青天压下来,新肥的鱼惊跃,水花鳞光,一时成鼎沸的银炉。渔人的女儿是最精美的海产,她是丰满的,裸露的,紧紧的裹在海上的劲风里,裹在高密度的水分子里,裹在渔郎们交缠的目光里。交缠的目光织成另一种网,她是另一种鱼。这是网的世界,成排的树影纵横如网,鱼塘里的竿交叉成网,涟漪荡漾,礁石斑驳,都带网的形状。鱼无所不在,网亦无所不在,乱发遮面时,网罩在她的头上,万念交集时,网粘在她的心上。网啊网,鱼无所不在,网亦无所不在。网啊网,她属于你,你属于一方格一方格的透明,每一方格属于碧海青天,海天属于不可知。
这天,晒网的日子,沙地上,隔网走来几个打着花绸阳伞、把高跟鞋和尼龙袜提在手里的女人,和几个戴黑眼镜戴鸭舌凉帽的男人。他们很喜欢这长城般的网阵,举起照相机,不断照那一系列,照那网眼后面龙钟的老太太,照网后的大海,那青蒙蒙的海,那使人看到太广太远的地表面,看到地表面的摇动骚乱而觉得恐惧的大海。男女老幼从渔村里跑出来看他们做什么,他们把看热闹的人一并照进去,并且特别要求一群五岁到七岁的孩童们站在网的阴影里。不捕鱼的人也这样喜欢渔网吗?他们何不买一张大网带回家呢……
窃窃私语未已,没想到那个从远方来的女人动手脱下本来就穿得很少的衣服,而且毫不迟疑地脱光,面对观众如面对空气。除去一切遮蔽之后,她显得很美丽。在镜头前,她背向海与天,双手攀网,做出因为不能越网而过痛苦焦急的表情,好像后面有噬人的海怪。这动作重复了十几次,直到她表演成生命意志受阻的象征。稍稍休息,他们又把一丝不挂的人体放进一个兜形的吊网里,视她为刚从海中捕到的鱼,她在网中俯着,蜷着、蜷曲着,又像死掉一样挺着,臂和腿把网撑出不规则的角来;最后她在网中像突围的鱼奋身跃起,让相机捕捉她在网底腾跃的刹那,成为人类处于困境和对命运抗争的象征。经过反复表演,她太累了,累得由同伴把她从网中抬出来,裹在浴巾里,放在阳伞下的沙滩上,喂她喝带来的可口可乐。这件事不能不轰动,渔人们为此放弃了所有的正经事。即使她已和同伴们回程,在网外消失,仍有迟到的观众闻风而至,看那空网,看他们丢在沙滩上的烟蒂,看他们离去的那条路。这事在渔村里在渔船上被谈论了好几个月。渔女们变得很沉默,鱼一样沉默,晒网的日子,坐在网前出神,或者站在那儿抓着网索向外看。夜晚,在礁石后面,她们给情人日益冷淡的嘴唇。她们被启蒙了,她们醒悟到自己在网中,发觉网外的世界。网啊网,你是我的长城,也是我的监狱。网啊网,你裹住了满网的火球。一方格一方格的透明太少。看哪,网外的世界何等广大,何等充实,那飞机如鹰隼翱翔的世界,那火车渺渺如蚤的世界。
于是渔女相继而去。精美的海产外流,当第三批探险者离乡远走时,先走的第一批已久无家信。都市是另一种恢恢之网,她们是另一种鱼,鱼未死,网亦不破。所有的鱼定要投入一种网,寻求一种透明的长城。牢狱在窗棂也是一些透明的方格。鱼不为同类结网,只有人,才会做这繁杂的手工。不设防的鱼,赤裸的鱼,在网内翻滚,或攀黑沉沉的网索,从方格中露出雪白的肌肤。渔网一重,人网千重,越过一层,前面还有,穿透一层,前面还有。考虑到鱼死,网终不破。
于是所有的渔郎都失恋了。网仍在他们手里,但网不住柔情一般的水,水一般的柔情。网举起,网眼千只,清泪千行万行,每个网眼都填满波光云影,得鱼易,得人难。我爱你,我爱你,游鱼出听,行人无踪。我爱你,我爱你,旭辉把礁石当成珊瑚。晚风停,夕照落尽,方格外一片黑而空虚,我爱你,我爱你,网内网外如隔世。这就是那个发生在网中的故事。渔村父老都会告诉你,一个模特儿如何破坏了渔村的圆满自足,如何使渔女带回私生子使渔郎带回花柳病。都市如何把吸管插进来,将渔村吸瘦,尽管鱼仍肥,网仍沉沉,网索仍粗,而且被海水浸得更黑,威严如古塞。夜空将星星镶在网沿上方,但一座透明的长城已挡不住什么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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