尺子不该只有一把（施宇泽）

吴伟平

尺子不该只有一把（施宇泽）

悬腕，提笔，走线，笔尖行过神州大川，漫过遥遥万里，也走过画外几度春秋、几番世事。古人云：“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” 世间万物本无唯一标准，丈量人生的尺子，从来不止“成绩”这一把——而国画，便是丈量我热爱与梦想的那一把。
初踏画道时，我只敢试探着向前挪步，画技尚不足十分，却是我的尺子被点亮的开端。窗外雨声未歇，春风从半掩的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满室宣纸哗哗作响，我也跟着心猿意马，恨不得立刻冲进雨里。老师轻敲桌面：“画完了吗？”我心虚地低下头。她握住我的手，笔尖如流云般掠过纸面，勾出一架春日海棠：“看清事物的来龙去脉再下笔。唯有沉下心来，你在画道上的尺子，才会被真正点亮。”我似懂非懂地听着，鼻尖萦绕着海棠晕开的墨香，那香气不催不迫，只静静引我走入画中，一笔一画，苦练不辍。终于在四月雨停前，纸上的晚春海棠，终于迎着风，开得鲜活。这把尺子，也量出了我踏出的第一步。素笔勾勒的线条里，藏着初学时春风细雨般的笨拙与执着；墨香浮于纸面，历久不散，随我每一次落笔，在尺上刻下前行的刻度。
盛夏的暴雨敲得窗棂咣咣作响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。我虽已褪去初学时的浮躁，却仍为停滞不前的画技而焦虑。无论如何模仿前人笔意，落笔终究是“四不像”；一刻钟内洗了四次笔，画纸却仍不见起色。老师看着我，轻叹一声：“别画了。”我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始终困在他人的范式里，笔下的作品终究是东施效颦。她却走上前，为我铺开一张新纸：“你的画在纸上，可你的心在这里。静下心来找一找，你的尺子，才能丈量更远的未来。”我抬起头，望着窗外雨幕中摇曳的莲，终于在揉碎数张画纸后，让那朵雨中清莲，稳稳绽在了纸上。蝉鸣千重，是探索路上的疾风骤雨，却也掩不住墨香入怀、历久弥新的坚定。而画中万物交汇的尺子，也随我画艺的长进，读出了越来越清晰的刻度。
某个秋雨初歇的午后，我小跑着冲进阔别已久的画室。经年沉淀的墨香扑面而来，瞬间扫去了连日的疲惫。老师为我斟上清茶，笑着问：“还是那幅春色？”我点头轻笑，铺开宣纸，研开新墨。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，无垠春光从笔尖流淌而出，我仿佛也置身其中，身旁的一草一木，都在丈量着我走过的路。原来人生的尺子，从来不止一把。正如苏轼，世人以“词”为尺，只见其豪放词章震古烁今，却少有人知其书法冠绝千古，《黄州寒食帖》被誉为“天下第三行书”；陶渊明若只以“仕途成就”衡量，不过是官场失意者，可当我们拿起“品格”与“文学”的尺子，便会看见“采菊东篱下”的千古风流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长尺”与“短尺”，不必困在单一的评价里自我内耗。成绩或许能丈量学业的高度，却量不出热爱的温度；他人的范式或许能画出形似的作品，却画不出独属于自己的风骨。
再次悬腕，提笔，走线。顺着笔下的山川十万，以画中万物为尺，丈量画道上的每一步，也丈量着梦想最美的刻度。不困于浮躁，不囿于定义，终能以热爱为笔，以多元为尺，在人生的宣纸上，写出属于自己的朝暮乾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