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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‖阳光教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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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0-25 14:49:5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短篇小说‖阳光教育
陈伯强

白水市桐江区桐江街道梅花社区拐子巷27号。  
这是写在陈先晨家户口本上的家庭住址。这个住址,这一行字,陈先晨太熟悉不过了。这一行字,陈先晨在这个暑假已经看了不下300遍,早已烂熟于心。
这一刻的陈先晨双眼无神地看着这一行字,似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老婆李翠贞从厨房里走了出来:“发呆顶个屁用?你看看你看看,都8月20日了,儿子的学校还没着落。一个大老爷们,连个自家孩子的上学问题都解决不了,嫁给你……”陈先晨听到这里,知道李翠贞又要“痛说革命家史”,“噌”地一声站了起来,“啪”地一声拉上门,“噔噔噔噔”地下楼去了。
下楼后,陈先晨边抽烟边低头寻思着:离开学已经时日不多了,儿子的上学还没着落,这,真让人揪心。一路寻思着,陈先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桐江区实验小学门口。桐江区实验小学是区重点小学,让孩子读上桐江区实验小学是陈先晨夫妻一直以来的梦想。可他们居住的拐子巷27号不属于桐江区实验小学的片区。拐子巷27号虽然离桐江区实验小学的片区只有50米的直线距离,但依然没有入学资格,可谓失之交臂。其实早几年,桐江区实验小学的招生片区是有包括拐子巷27号的,但从去年开始,不知道什么原因,拐子巷27号从招生片区中消失了。造化弄人,真是无可奈何。
还没开学,桐江区实验小学校园空落落的,门口保安室有个老保安戴着老花镜在认真地看着《桐江日报》,眼神时不时地从老花镜上端飘过来,瞥一下陈先晨。陈先晨隔着实验小学校门的不锈钢栅栏,看着宽阔的塑胶跑道,整齐的五层教学大楼,还有气派的办公楼,一遍看完了再看一遍。教学大楼上一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:“阳光教育,让每位孩子沐浴阳光”。这一行字,刺得陈先晨眼睛有点难受,他抬起腿,狠狠地踹了栅栏一下,栅栏发出了“嗡嗡嗡”的回响。老保安听到“嗡嗡嗡”,急忙从保安室走了出来,凶狠狠地吼叫:“怎么啦?怎么啦?!再这样我可要报警了!”
   陈先晨不想和老保安纠缠,疾步离开了桐江区实验小学。
离开桐江区实验小学,陈先晨本来是想回家的,可是一想到回家又免不了李翠贞的一顿唠叨和奚落,他干脆就继续闲逛了起来,也当作是散散心。
   漫无目的的一番闲逛之后,陈先晨被一堵白色围墙挡住了去路,围墙上写着一行深红色的大字——“再苦不能苦孩子,再穷不能穷教育”,陈先晨知道,这应该是桥下小学的围墙。顺着围墙走了十多步,陈先晨果然看到了桥下小学的校门。桥下小学两扇铁皮校门紧闭着,根本看不到校园内的情形,不像区实验小学,可以透过栅栏一眼就看到透亮的校园环境。紧闭的校门刷着一层绿漆,可能刷的时间有点久了,门上好几处的绿漆已经剥落,在绿漆剥落处,可以看到很明显的锈斑。
“这破学校!”陈先晨无奈地摇了摇头。摇完头,陈先晨又想起了户口本上的那行字——白水市桐江区桐江街道梅花社区拐子巷27号。按照户口本上的住址,陈先晨的儿子是该读这所学校的。在陈先晨的家旁边,有两所小学,一所是桐江区实验小学一所是桥下小学。桐江区实验小学是区重点小学,桥下小学是普通小学。陈先晨的孩子按户口住址该上桥下小学,可陈先晨不想让孩子上桥下小学;陈先晨想让孩子上桐江区实验小学,可陈先晨的孩子上不了桐江区实验小学。事情就是这样,这正是陈先晨的苦恼所在。
陈先晨以前经常带儿子逛公园,去公园的路上必须经过这两所学校。有一次,陈先晨问儿子:“恩恩,长大后,你要读哪所小学呢?”恩恩不假思索地说:“当然是区实验小学了!”“为什么呢?”“因为,因为区实验小学环境好,好大的塑胶跑道,好美的教学楼,在这里能学到更多的知识。”孩子毕竟是孩子,看问题总是比较表象,但孩子的话不无道理。陈先晨看问题就比较深一层了,陈先晨每次看到放学后,区实验小学的孩子都是小轿车接送,再不济也是电动车接送,而桥下小学的学生基本上是自行回家,一路上打打闹闹,乱哄哄的一片。两个学校,管理不一样,孩子的家庭文化背景不一样,教养不一样,行为习惯、学习习惯自然也会不一样的。这对孩子的学习、成长肯定是有影响的。
   陈先晨在外面逛了一整圈,悻悻地返回家。回到家,只见儿子一个人趴在地板上玩积木,问他妈妈去哪里了?“买菜菜。”儿子头都不抬,兀自沉浸在搭积木的乐趣中。陈先晨看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,就躲进卧室准备休息一下。    卧室的床头挂着一张希望工程的黑白海报,海报上的苏明娟手握铅笔头、蓬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双充满求知渴望的大眼睛。而现在这双大眼睛正直勾勾盯着陈先晨,看得陈先晨心底有点发毛。这张宣传海报是陈先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说实话,现在要淘到这张海报可真不容易,这几年,随着普及义务教育和教育的均衡化发展,希望工程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,以前满大街可见的希望工程宣传海报也销声匿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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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先晨是今年3月份淘的这张海报,当时他觉得这是一张有纪念意义的海报,毕竟曾经伴随着国人的记忆二三十年。7月份的时候,陈先晨开始忙乎儿子的上学事项,觉得这张海报一定会给他带来“希望”,于是他不顾李翠贞的一再反对,强行把“希望工程”海报挂在了床头。   
儿子恩恩和“大眼睛”女孩一样,都有一双“大眼睛”,大眼睛里也都是充满着“渴望”,只是儿子的眼睛里多了点“呆萌”,正因为这一点“呆萌”,使儿子看起来更加的可爱。
早些时候,陈先晨看过一篇文章,说是几乎所有孩子的眼睛都是大大的。文章说:一个人出生后,随着脸部成长,睑裂也会相应增大,但是在10-12岁以后,睑裂基本就不再增长,变化很小了。但是,与此同时,脸部却还在不断生长。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,眼睛在脸部所占的比例是不断在下降的。有些人长大后眼睛变小,是因为他的脸越长越大了,然而他的眼睛没相应地跟上。   
也就是说,每个孩子都有一双天使的大眼睛,大眼睛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。
“大眼睛”宣传海报刚贴上床头的那几天,儿子恩恩很是好奇,不停地在问:“这是谁呀?谁呀?”陈先晨一听儿子发问就关不上话匣子:“这是苏明娟姐姐,她是‘希望工程’的形象代言人,‘希望工程’的宗旨是让所有的孩子都有学上,让所有的孩子都接受平等的教育。以后你上小学了就知道了,小学四年级有篇课文,叫《渴望读书的大眼睛》,就是介绍这个姐姐的……”恩恩听了,总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   
正当陈先晨沉浸在“大眼睛”的思绪中,门外传来了恩恩脆生生的声音:“爸爸,妈妈叫你吃饭了。妈妈说了,窝囊废也是要吃饭的。”听到“窝囊废”三个字,陈先晨很是生气,用被子蒙住了头,继续装睡。
8月21日,陈先晨起了个早,到单位签了个到,就急匆匆赶到区政府找自己一个同学,陈先晨的同学叫王春风,王春风在区政府一个部门当副科长。王春风一听陈先晨的来意,直说这事不好办,“最近啊,查四风查得那么厉害,谁敢开那个口?不正之风嘛,我们是一定要坚决反对的。我听说,这次区实验小学招生,有对特殊人才的特殊照顾政策,你不是作家吗?把你的材料整理一下,说不定可以按照特殊人才进行照顾呢?”一语惊醒梦中人,同学的一句话,让陈先晨对儿子上区实验小学又充满了信心。   
8月22日-23日连着两天,陈先晨跟单位编了个理由,请假在家整理材料。陈先晨这几年没少发表文章,获奖证书也是一大堆,整理起来可也是一项系统大工程。   
8月24日,陈先晨开完单位的晨会,抱着一摞的材料,跟区实验小学的老保安好说歹说了半天,总算放行让他进去找校长。校长见到陈先晨也是很客气,看了一摞的材料,连忙不叠地说佩服佩服,“只是招生文件说的是高层次人才子女,你这个作家啊,不属于高层次人才啊,我们学校也是爱莫能助啊爱莫能助啊。”陈先晨嗫嚅着:“那就是说,作家不算人才咯?”校长赶忙慌张地应答:“不是,这个作家不算高层次人才,不,不对,高层次人才上面是有规定的,有特定的对象。”校长知道,作家也是不能随便得罪的,谁知道哪天就成为了他笔下的反派人物。
8月25日,陈先晨在单位根本无心上班,离开学只剩下几天,儿子的入学还没着落,他心里那个急啊。一整天,陈先晨几乎都花在打电话上,跟朋友打,跟同学打,跟朋友的朋友打,跟同学的同学打,反正能想到的各种关系人,陈先晨都打了一遍,打到喉咙都已经沙哑了,可上区实验小学的希望还是非常非常渺茫。   
8月27日上午,陈先晨夫妻带着恩恩去桥下小学报名。桥下小学校长以已经过了报名时间为由百般推脱,陈先晨以全家出去旅游不知道学校报名的事宜百般解释百般抵赖,最后在陈先晨威胁要打记者热线电话的情况下,校长才勉强让恩恩报了名。   
9月1日,恩恩到桥下小学正式入学。  
9月1日晚上9点,陈先晨趁着夜色,摸黑来到桥下小学围墙外,在“再苦不能苦孩子”的标语上贴上了原本贴在他家床头的“希望工程”宣传画,并用广告笔在宣传画下面歪歪斜斜写上了粗黑的一行字——“阳光教育,让每位孩子沐浴阳光”。大家知道,这行字原本是写在区实验小学教学大楼上的。  
9月2日上午,恩恩穿上学校发的新校服,打扮一新地跟着陈先晨去上学。陈先晨来到校门口,发现围墙上的“希望工程”宣传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撕了,围墙上深红色的“再苦不能苦孩子,再穷不能穷教育”的宣传标语下面,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粗黑的的字——
“阳光教育,让每位孩子沐浴阳光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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