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江湖路险，初遇恶徒

吴伟平

第九章 江湖路险，初遇恶徒

元启二十八年，深秋。

大江滔滔，日夜向东奔涌。

如梦令在渡口一战负伤，左肩的刀伤虽经药石医治，却依旧隐隐作痛。皮肉的伤痛尚可忍耐，可那一场交手带来的警醒，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。

他终于懂得，幽谷之中闭门苦修，终究是纸上谈兵。江湖不是山林演武场，这里的对手，不会跟你讲招式章法，不会留半分情面。他们为利而来，为命而搏，出手便是不死不休。

他不能再只凭着一腔仁善周旋，必须在实战之中打磨自己的剑法。

离开渡口之后，他没有继续沿江顺水而行，转而走入连绵的群山。此地山高林密，人迹罕至，既是躲避魏临渊密探的好去处，也适合静心养伤，继续打磨武艺。

山中昼夜温差极大，白日秋阳和煦，入夜便寒风刺骨。他寻了一处废弃山神庙落脚，庙宇残破，屋顶漏风，神像蒙着厚厚尘土，四壁蛛网密布。夜里，他便以干草铺地，蜷在墙角歇息，白日便在庙前空地上练剑。

左肩伤口尚未完全愈合，每一次大幅度挥剑，都会扯动伤口，撕裂般的痛感阵阵袭来。汗水浸透衣衫，渗进伤口，一阵阵钻心的疼。可他不曾懈怠，依旧每日坚持演练全套相见欢剑法。

从前的剑意，一半是血海深仇，一半是遥遥相思。经过渡口一战，他慢慢悟出，相见欢的“欢”，从来不是一味柔情。

欢，是历尽劫难之后的平安，是斩除奸邪之后的太平。若没有破局的锋芒，心中再多温柔，也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
挥剑之时，他依旧保留剑法婉转缠绵的底色，却刻意加重招式之中的杀伐之意。剑光起落，时而如流水缱绻，藏着对远方故人的惦念；时而如寒星破空，凌厉决绝，直面世间的险恶。

日复一日，剑声在山林之间回响。

伤口慢慢结痂，新的皮肉缓缓生长。他的剑法，也在伤痛与磨炼之中，悄然蜕变。柔中藏锐，绵里带刚，不再只是流于表象的优美，多了几分生死搏杀的厚重。

只是江湖险恶，就算遁入深山，也未必能够安稳避世。

这日午后，天色阴沉，山风呼啸，乌云沉沉压在山头。

如梦令正在庙前练剑，长剑划破秋风，剑光翻飞。忽然，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哑的笑骂，数道黑影穿过树丛，朝着山神庙而来。

一共六人，个个身材魁梧，衣衫褴褛，腰间佩刀，眼神凶戾。为首一人满脸横肉，额间一道狰狞刀疤，正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悍匪头目，人称“黑煞”。

这伙人盘踞在这一带群山之中，打家劫舍，劫掠过往商旅，手上沾了不少无辜百姓的鲜血。官府多次围剿，都被他们依仗山势逃脱。

黑煞远远望见庙前白衣练剑的如梦令，眼中闪过贪婪。

看衣着打扮，虽是布衣，可腰间佩剑绝非凡品，一身气度也不像寻常山野樵夫。在他们眼里，这便是送上门的肥羊。

“弟兄们，运气不错，撞见个过路的公子哥。”黑煞咧嘴狞笑，大手一挥，“把他身上钱财、佩剑全都抢过来！若是敢反抗，直接结果了他！”

六名悍匪立刻散开，呈合围之势，将如梦令困在空地之上。

如梦令收剑归鞘，神色沉静，目光冷冷扫过眼前一众匪徒。

他一路行来，见过地痞流氓，也见过魏相麾下的密探，却从未见过这般穷凶极恶之徒。这些人眼里没有道义，没有王法，唯有利字当头。

“此地乃是荒山，诸位为何拦路？”如梦令声音平静，不怒不躁。

黑煞上前一步，手中大刀重重往地上一顿，尘土飞扬：“少废话！识相的，把身上银两、佩剑交出来，便可饶你一条性命。若是不肯，今日便叫你葬身这荒山之中！”

如梦令淡淡摇头：“钱财我可以舍弃，可这柄剑，是家传之物，绝不能给你们。”
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黑煞脸色一沉，大刀高举，猛地劈砍而来。刀锋呼啸，势大力沉，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。

其余五名匪徒也同时出手，长刀短刃齐出，四面八方攻向如梦令。

刀光交织，杀气弥漫。

这是如梦令离开幽谷之后，第一次面对如此多人的围攻。对方人人悍不畏死，招式蛮横，招招直取要害。

他脚步旋即后退，反手拔剑。铮的一声清鸣，长剑出鞘，相见欢剑术骤然展开。

剑光如水，流转迂回。他不与众人硬拼蛮力，借着身形腾挪，游走于刀光缝隙之间。剑招婉转，不断卸开对手的攻势。

可匪徒人多势众，一柄柄长刀轮番劈砍，密不透风。

黑煞的大刀势沉力猛，每一次劈下，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。如梦令以剑相格，剑身剧烈震颤，虎口阵阵发麻。左肩旧伤被震荡牵动，一阵阵刺痛传来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

他心中清楚，若是一直这般周旋，久战之下必定力竭。

相见欢剑法，柔为表象，刚为内里。一味闪避，只会被动挨打。

心念一动，他剑势陡然一变。

原本婉转回旋的剑光骤然收敛，剑招变得凌厉狠绝。不再只求卸力，而是寻找对手破绽，剑尖如流星点刺，直取敌人手腕、肩颈要害。

剑光一闪，一名匪徒手中长刀被剑尖挑飞，惨叫一声，手臂被剑尖划伤，踉跄后退。

余下匪徒见状，攻势更加疯狂。

黑煞见手下接连受挫，心中怒火大盛，怒吼一声，大刀横劈，直取如梦令腰间。

这一刀力道十足，避无可避。

如梦令身形猛地向下沉，脚下旋步，长剑横挡。“铛”的一声巨响，金铁交鸣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数步，脚下泥土崩裂。肩头旧伤受到震荡，鲜血从包扎的布帛之下缓缓渗出来，染红了白衣。

剧痛席卷全身，可他眼神愈发冷静。

他想起渡口那一战，想起自己的短板。面对亡命之徒，仁慈只会换来自身殒命。

他不再留手。

剑光骤然暴涨，相见欢剑法的杀招尽数施展。剑影纵横，时而缠绵如流水，时而凌厉如惊雷。

他的剑，依旧不嗜杀，却绝不手软。

几招之间，又有两名匪徒被剑刃划伤，倒在地上哀嚎。

剩下三人见势不妙，心中生出惧意。黑煞脸色铁青，他万万没有料到，眼前这看似清瘦的少年，剑法竟如此高强。他咬咬牙，挥刀再度猛攻，想要拼死一搏。

如梦令目光凝定，抓住黑煞旧力刚尽、新力未生的一瞬。

身形如惊鸿掠出，长剑直刺，剑尖稳稳抵住黑煞的咽喉。

刀锋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寸许，只要再往前一寸，便可取其性命。

黑煞浑身僵住，浑身冷汗直冒，望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，脸上再无半分凶横，只剩下恐惧。

其余两名匪徒见状，不敢再上前，呆立原地。

山风呼啸，乌云翻涌，山林之中一片死寂。

如梦令望着眼前的悍匪，心中波澜起伏。

他可以一剑了结此人。这伙匪徒作恶多端，手上沾染无数人命，杀了他，也算为民除害。可父亲临终的叮嘱，再次回响在耳畔：守本心，行正道。

剑可以惩恶，但不能沦为杀戮的利器。

他手腕微微一转，剑尖偏开，剑锋重重拍在黑煞的肩头。
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黑煞吃痛，大刀脱手飞出，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。

如梦令收剑，剑尖垂落，冷冷开口：“你们作恶山林，残害百姓，今日我不杀你们。但从此刻起，不许再在此地劫掠伤人。若再为祸乡里，下次，我便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黑煞惊魂未定，哪里还敢多言，连忙连连点头。

如梦令目光扫过其余匪徒：“带着你的同伙，立刻离开这座山。”

一众悍匪不敢逗留，搀扶着受伤同伴，狼狈不堪，仓皇逃入密林深处，转眼便消失不见。

山林重归寂静，只余下呼啸的山风。

如梦令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。左肩伤口彻底裂开，鲜血浸透衣衫，顺着手臂往下滴落。他踉跄一步，靠在残破的山神庙门框上，微微喘息。

方才一场恶战，险象环生。

这一战，他胜了。可他也清清楚楚看见，自己依旧有太多不足。

江湖之中，强者林立。今日面对的只是一群山匪，若是遇上魏临渊麾下训练有素的死士，凶险只会成倍增加。

他抬手，按住渗血的肩头，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。

这一场厮杀，让他更加明白。

他心中藏着对念奴娇的相思，藏着对世间温柔的向往，可这份向往，必须建立在强大的力量之上。若是自身不够强大，连自保都做不到，何谈洗雪父冤，何谈守护心中的那一份美好。

天色渐渐暗沉，乌云散开，一抹残阳穿透云层，洒落在荒山之间。

如梦令缓缓走到庙前，捡起地上的佩剑。剑身上还沾着点点尘土，倒映出他清瘦而坚毅的面容。

江湖路漫漫，凶险如浪。

往后的路途，刀光剑影只会越来越多。他要带着这份温柔的念想，也带着杀伐的锋芒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