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烟雨出山，踏遍江南

吴伟平

第三章 烟雨出山，踏遍江南

元启二十八年，夏。

断云崖顶，云雾散尽。

如梦令攀着嶙峋崖壁，抓牢盘绕的老藤，一步一步终于登上崖巅。山风扑面而来，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气息，与幽谷之中的静谧截然不同。抬眼望去，万里山河铺展在眼前，连绵群山起伏如海，远方阡陌纵横，隐约可见人间烟火袅袅升起。

阔别一年有余，他终于重踏红尘大地。

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山石磨得有些斑驳，背上家传长剑，腰间只系了一个简陋布囊，里面装着些许干粮、伤药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余物。昔日将门贵公子的锦衣玉食，早已化作过眼云烟。如今的他，只是一名孑然一身的江湖游子。

站在崖顶，他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
千里之外的皇城，朱墙高耸，权奸盘踞。那是他的故土，也是埋葬他父兄满门的炼狱。他心中翻涌万千，恨意与悲凉交织，可他并未贸然折返京城。

魏临渊权倾朝野，朝堂之内遍布党羽，若是孤身贸然入京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父亲的冤屈，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便去硬碰硬。他需要先游历江湖，打探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，寻找忠良旧部，积蓄力量，方能伺机而动。

天下之大，该去往何处？

如梦令站在山巅沉思片刻。

江湖传闻，江南之地，文风鼎盛，商贾云集，各路江湖人士往来穿梭，不少朝中失意的旧臣、避祸的忠良之后，都隐匿于江南水乡。那里消息流通，亦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
江南，便是他此行的第一站。

辞别断云崖，少年转身，踏上下山的山道。

山路崎岖，林木葱茏。白日行路，夜里便寻破庙山洞栖身。一路向南，远离北地的肃杀苦寒，越往南行，气候愈发温润。沿途所见，处处皆是人间百态。

路边村落，有农夫躬身耕耘，孩童追逐嬉闹；渡口之上，舟楫往来，贩夫走卒高声吆喝；小镇酒肆，酒旗迎风飘摇，往来过客闲谈世间风云。

这是如梦令坠崖之后，第一次真切感受烟火人间。

从前在将军府，他身居高门，所见皆是府中光景，虽知民间疾苦，却从未这般近距离体察黎民悲欢。一路行来，他看见盛世表象之下的暗流。

有地方官吏横征暴敛，欺压百姓；有恶霸豪强横行乡里，鱼肉乡邻；也有普通百姓，在苛政之下苦苦挣扎求生。

乱世风雨，从来不止于朝堂深宫，亦散落于山河阡陌之间。

每见一桩不平事，如梦令便会出手相助。他身怀相见欢剑术，却从不好勇斗狠，遇恶霸欺压良善，便拔剑出手，以剑威慑，惩戒恶人，却不轻易取人性命。父亲的教诲时刻记在心头，剑是用来匡扶正义，而非肆意杀戮。

只是江湖险恶，处处暗藏杀机。

魏临渊并未彻底放过凌家余孽。当年断云崖下，追兵以为如梦令已经坠崖身死，可奸相生性多疑，依旧派出不少暗探，游走四方，搜寻凌家残存血脉。

一路上，如梦令数次遭遇不明来历的黑衣人尾随。那些人眼神阴鸷，行事狠辣，乃是魏相麾下的密探。

一日黄昏，行至一处荒僻山道，暮色四合，林间阴影重重。

四道黑衣人影骤然从树后窜出，刀光霍霍，直扑如梦令而来。

“凌家余孽，果然还活着！”为首黑衣人冷笑，手中长刀劈砍而来，招式狠戾，招招致命。

如梦令神色一凛，反手拔出背上长剑。

铮的一声，剑鸣清亮。相见欢剑术舒展开来，剑光如水流转，柔中藏锋。他不与敌人硬拼蛮力，借着身形辗转腾挪，剑光游走，巧妙卸开对方的攻势。

对方四人，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，刀法凶悍，配合默契。可如梦令在幽谷苦修一载，剑意早已大成。剑光起落之间，时而婉转迂回，时而骤然凌厉。

数招过后，他抓住破绽，长剑点向对方持刀的手腕。

“当啷”几声，三柄长刀应声落地。余下一人见势不妙，心知不敌，转身便要遁入密林报信。

如梦令脚下一点，身形如掠风，长剑横空，剑尖堪堪抵住那人后心，却并未刺下。

“是谁派你们来的？”少年声音清冷，目光锐利如寒星。

黑衣人面色惨白，牙关紧咬，不肯吐露半分。

如梦令轻叹一声，收剑。他明白，这些死士早已被洗脑，就算严刑逼问，也很难得到有用的消息。若是杀了他们，反倒会打草惊蛇，暴露自己行踪。

他挥袖，运劲将四人尽数点了穴道，令他们动弹不得，随后转身，大步离去。

暮色沉沉，山林渐暗。

经此一战，如梦令心中更加警醒。

这天下，到处都是奸相的眼线。他不能再暴露自己凌家后人的身份，只能隐姓埋名，以江湖剑客的身份行走世间。

此后行路，他愈发谨慎。尽量避开大路官道，多走乡间小路，昼伏夜行，不与人过多攀谈。

一路向南，越往江南，风物便愈发温柔。

山峦褪去北地的雄浑，变得秀丽温婉。河水纵横交错，小桥流水随处可见，粉墙黛瓦错落排布，岸边杨柳依依，柳絮随风漫天飞舞。

时值梅雨季，江南多雨。

常常是细雨绵绵，终日不绝。雨丝斜斜飘洒，笼罩水乡街巷，远山蒙在一层薄薄的雨雾之中，朦朦胧胧，宛如一幅水墨画卷。

如梦令买了一把油纸伞，青竹伞骨，素白伞面，撑开之后，将漫天细雨隔在身外。

行走在烟雨长街，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浸润，泛着温润水光。乌篷船摇着橹，缓缓划过河道，船娘的歌声悠悠飘来。岸边酒肆茶馆，飘出淡淡的茶香与酒香。

江南的雨，缠绵温柔，却也带着淡淡的愁绪。

站在雨幕之中，望着这一派安宁富庶的水乡风光，如梦令心中却满是沉重。

这般美好的人间，却依旧被朝堂奸佞的阴影笼罩。多少忠良蒙冤，多少百姓受难。他背负血海深仇，孤身一人，前路茫茫，不知何时才能拨开重重迷雾，洗雪凌家的沉冤。

雨丝落在油纸伞面上，淅淅沥沥作响。

他缓缓抬眼，望向远方水乡深处。

传闻江南有一处胜地，名曰凤悦九州。此地依山傍水，集江南风物之大成，名士、商贾、江湖侠士汇聚于此，是江南最热闹繁华的所在。

那里，或许藏着他想要找寻的线索，亦或许，命运的际遇，正等候在那烟雨深处。

雨水漫过青石板，涟漪轻轻荡漾。

如梦令握紧手中油纸伞，迈步走入漫天烟雨。

他的脚步，朝着凤悦九州而去。

前路漫漫，烟雨江湖。他尚不知晓，在那烟雨朦胧的水乡，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逢，正在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