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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坠崖青藤,余生见风 大靖王朝,元启二十七年,秋。 朔风卷着寒霜,掠过北境漫漫疆土,吹得皇城朱墙琉璃瓦瑟瑟作响。本该是国泰民安、四海升平的盛世光景,内里早已腐坏溃烂,奸佞盘踞朝堂,宵小把持权柄,忠良之士步步维艰,山河底色,早已蒙尘失色。 北境名将凌策,便是这浊世之中最刺眼的一道清风。 世人皆知,镇国将军凌策一生戎马,半生戍边。自弱冠披甲,驻守北境十有五年,大小百战,从无败绩。他守得住万里边关,挡得住外族铁骑,却终究守不住人心险恶、朝堂阴私。凌策生性刚正,不结党、不营私,不攀附当朝权倾朝野的奸相魏临渊,屡次直言进谏,弹劾奸党乱政,早已成了魏相眼中钉、肉中刺。 树大招风,忠招祸至。 一场精心罗织的谋逆罪名,悄然落在了世代忠良的凌家头上。 夜色如墨,无月无星,黑云沉沉压在将军府的飞檐之上,连晚风都带着肃杀的寒意。三更鼓落,寂静的京城忽然响起细碎的铁甲之声,数百黑衣死士蒙面夜行,手持利刃,冲破将军府层层门禁,刀光映着寒夜,染透了满院青竹。 厮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悲戚哭喊声响彻长夜,昔日香火绵延、荣光赫赫的镇国将军府,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。 那年,如梦令年仅十七。 他是凌策独子,自幼承袭将门风骨,眉目清俊,心性坚韧,小小年纪便熟读兵书,习得家传武学雏形。往日里,他总在府中庭院练剑,晨光落剑影,晚风拂衣袍,眉眼干净,心怀坦荡,不知人间险恶,不懂朝堂肮脏。 可那一夜,所有温柔安稳,尽数破碎。 他亲眼看着一生磊落的父亲,被数把长刀围困,血染银甲;亲眼看着府中护卫、仆役亲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;亲眼看着那些来自朝堂的死士,面带阴狠,屠戮忠门满门。 凌策浴血奋战,浑身伤痕累累,长刀崩裂数道缺口,终究寡不敌众。他拼尽最后气力,震退围杀的死士,回身一把将少年推入后院密道,声线沙哑,字字泣血,刻入少年骨髓: “令儿,活下去。莫忘忠骨,莫负山河,他日若得重生,守本心,行正道,切勿为仇癫狂。” 话音落,刀光穿胸,一代名将,轰然倒地。 血色染红青石地砖,也染红了如梦令的眼底山河。 少年僵在原地,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,撕心裂肺的痛意席卷全身,却连一滴眼泪都来不及落下。身后追兵已然破院而来,凌厉的破空之声袭来,冰冷的杀气死死锁住他的身形。 无路可退,无处可逃。 他不敢辜负父亲以命换来的生机,咬牙转身,不顾一切冲出密道,借着夜色掩护,一路奔逃。身后追杀之声不绝于耳,马蹄轰鸣,刀剑呼啸,魏临渊势要斩草除根,绝不留凌家一丝血脉。 一路奔逃,一路追杀,从京城闹市逃至百里之外的断云崖。 断云崖壁立千仞,下临万丈深渊,崖底云雾缭绕,深不见底,飞鸟难渡,历来是绝境死地。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黑衣死士层层围堵,冰冷的刀锋直指少年咽喉。 为首杀手冷声狞笑:“凌家余孽,插翅难飞!今日便让你随你那通逆叛父,葬身深渊,尸骨无存!” 数道刀光同时劈来,凛冽劲风撕裂少年衣袍。 十七岁的如梦令,衣衫染血,满身狼狈,眼底是滔天恨意与无尽悲凉。他望着身后万丈深渊,望着漫天沉沉黑云,望着这颠倒黑白、屠戮忠良的世道,骤然放声大笑,笑声苍凉悲壮,震彻山谷。 “天道不公,忠良无归!若苍天有眼,留我残命,他日我如梦令,必洗尽沉冤,剑斩奸佞,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!” 言罢,他不退不避,迎着漫天刀光,纵身一跃,坠向万丈深渊。 风声呼啸,耳畔轰鸣,身体急速下坠,失重的绝望吞噬了所有意识。他以为此身定是粉身碎骨,魂归天地,彻底湮灭于这浊世之中,可命运跌宕,绝境之中,自有一线生机。 崖壁之间,盘亘千年的古青藤虬结交错,根深叶茂,坚韧无比。 急速下坠的身躯重重撞入青藤丛中,粗壮的藤条死死缠绕住他的腰腹与臂膀,剧烈的撞击震碎了他全身经脉,骨骼寸寸开裂,鲜血浸透衣衫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让他瞬间昏厥过去。 万丈深渊之上,追兵立于崖边,俯视茫茫云雾,不见人影,只当他已然坠崖身死,尸骨无存,一番观望,最终扬长而去。 无人知晓,这世间最后一位凌家少年,于绝境死地之中,侥幸留存一命。 不知过了多久,沉沉黑暗之中,如梦令缓缓苏醒。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,浑身剧痛难忍,每一寸骨骼都像被碾碎重组,稍一动弹,便是撕裂般的痛楚。他艰难睁开双眼,视线模糊,入目是幽暗的崖底幽谷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青苔覆满山石,溪水潺潺,风声簌簌,寂静得只剩自然万物的声响。 远离朝堂纷争,远离江湖厮杀,却也远离人间烟火。 他躺在厚厚的落叶之上,周身青藤缠绕,血迹早已干涸,结成暗沉的痂。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满门屠戮,父亲惨死,家国蒙冤,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,清晰刺骨,恨意与悲恸层层叠加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 大难不死,不是侥幸,是余生皆债,是宿命枷锁。 他挣扎着想动身躯,却发现浑身经脉受损严重,武功尽废,手脚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曾经习练的武学根基尽数崩塌,如今的他,不过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、手无缚鸡之力的重伤少年。 幽谷无声,岁月漫长。 此后时日,他便困于这无人问津的崖底深渊,独自与伤痛、孤寂、恨意相伴。白日饮山泉充饥,夜晚枕青石而眠,寒雾侵骨,雨露沾衣,无人问诊,无人照料,硬生生靠着一股不屈的执念,熬过最凶险的重伤期。 无数个深夜,剧痛难眠,他便望着崖顶漏下的细碎月光,一遍遍回想父亲临终嘱托,回想凌家世代忠良的风骨,回想那满城血色、满门冤屈。 恨吗? 恨!恨奸相弄权,祸乱朝纲;恨天道不公,忠良惨死;恨自己年少无力,护不住家人,守不住家国! 可越是怨恨,他越是清醒。 身死,便万事成空。唯有活着,才有来日,才有复仇雪恨、匡扶正义的机会。 待伤势稍稍好转,能够勉强起身站立,如梦令便开始日复一日的苦修。 凌家世代传下的相见欢剑术,是祖上流传百年的绝世武学,不同于江湖多数刚猛杀伐的剑法,这套剑术最是独特,以情驭剑,以心御锋,柔中藏刚,静中藏杀。心有柔情,则剑势温婉如风;心有风骨,则剑锋凌厉山河。 从前年少,他只当是家传武学,随意习练,未能悟透其中真谛。 而今,身负血海深仇,历经生死绝境,尝尽人间至痛,他终于读懂了这剑的深意。 相思、执念、忠义、遗憾、爱恨、家国,万般心绪,皆可入剑。 幽谷空山,无人相伴,唯有长剑为伴。每日天光初亮,他便起身练剑,晨光穿透林间薄雾,落在少年白衣之上,落在翻飞的剑影之中。初时经脉滞涩,招式僵硬,每一次挥剑都牵扯旧伤,痛彻心扉,他却从未停歇半分。 一遍、十遍、百遍…… 寒来暑往,日升月落,幽谷之中,唯有剑声朝夕不绝。 伤痛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慢慢愈合,破损的经脉一点点修复,荒废的武学根基重新稳固。少年身形日渐挺拔,眉眼褪去年少稚气,添了历经生死的清冷与深沉。白衣落尘,长剑负身,眼底藏山河恨意,胸中藏少年风骨。 他的剑,在孤寂中沉淀,在执念中成长。 初练之时,剑势生涩单薄,唯有一腔恨意支撑;数月之后,剑影流转,温柔绵长,藏着无尽孤寂相思;经年苦修,刚劲暗藏,柔锋藏杀,初见绝世剑意。 空山听雨,拔剑临风,岁岁年年,与剑相守。 他在幽谷的清风明月里,熬过无边孤寂,熬过刻骨伤痛,将血海深仇藏于心底,将少年侠义刻入剑骨。 当最后一处旧伤彻底愈合,当手中长剑挥洒自如,当相见欢剑术初成气候,少年立于幽谷山石之上,抬首望向万丈崖顶,望向山河万里。 崖底数年沉寂,人间岁月流转,朝堂奸佞依旧当道,世间冤屈无人昭雪。 他坠崖不死,苦修重生,不再是那个懵懂天真的将门少年。 从今往后,世间无将门稚子,唯有剑客如梦令。 他收剑入鞘,白衣临风,眉目清冷却坚毅如钢,声音低沉,响彻空谷: “父亲,孩儿活下来了。” “此身未死,此剑未折,此志未灭。” “待我出幽谷,踏江湖,入山河,必以相见欢一剑,荡尽世间奸邪,洗我凌家沉冤,不负忠骨,不负苍生,不负余生!” 清风穿林,松涛阵阵,似是山河回响,似是忠魂应允。 万丈红尘,风雨将至。 幽谷藏锋数年的少年剑客,终要踏出绝境,奔赴那乱世江湖,以一剑温柔风骨,对峙世间万千污浊。 风起之时,宇宙初醒,余生漫漫,风雨兼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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