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孤剑听雨，日夜思君

吴伟平

第七章 孤剑听雨，日夜思君

元启二十八年，仲夏末。

如梦令离开了凤悦九州，一路向南而行。

江南的梅雨时节尚未完全过去，时常有绵绵冷雨落下来。离开那座烟雨古城，身后的粉墙黛瓦、流水画舫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，可那一场石桥之下的相逢，却并未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淡去。

他依旧是孑然一身，背着家传长剑，行囊简单，行迹漂泊。白日赶路，夜里寻破庙、荒亭或是山野岩洞栖身。一路之上，依旧不忘打探当年凌家冤案的线索，留意江湖上魏临渊党羽的动向。只是心底多了一重挥之不去的牵挂，每遇阴雨天气，听见雨打屋檐、雨落油纸伞的声响，脑海之中，便会浮现念奴娇撑着兰草油纸伞，缓步走过石桥的模样。

他曾以为，自己的人生，自坠崖重生之后，便只有复仇二字。幽谷苦修，一心只为洗雪父冤，斩断世间所有儿女情长。可凤悦九州那匆匆一瞥，如同投入寒潭的星火，纵然微弱，却已然燎原。

相思这东西，最是不讲道理。

明明二人不过遥遥对望数息，不曾交谈半句，不曾互赠一物，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。可念奴娇的眉眼，她温润的气质，那一身月白襦裙，那雨雾之中的身影，日夜萦绕在他心头。

夜里宿在荒寂的破亭，秋雨淅淅沥沥敲打亭顶的木瓦，四下只有风声虫鸣。如梦令常常独坐，手握剑柄，久久不能入眠。

他会一遍遍回想当日的场景。

烟雨濛濛，流水潺潺，石拱桥横跨河面，她从桥那头缓缓走来，目光与自己相撞。那一瞬的悸动，依旧清晰如昨。可转念又会清醒过来，自己是亡命江湖的罪臣之后，周身危机四伏，朝不保夕。若是继续惦念，于她而言，只会是一场祸事。

可理智压得住念头，压不住心底的牵挂。

他行走在江湖，见过市井喧嚣，也见过世道凉薄。见过官吏盘剥百姓，见过豪强欺凌弱小，也见过江湖人互相倾轧厮杀。世间满目污浊，便愈发会记起凤悦九州那一抹干净温柔的影子。

念奴娇，就像是浊世里一方净土。

可这方净土，他却没有资格靠近。

每到一处城镇，他便会下意识地打探江南的消息。听往来行商、赶路的旅人闲谈凤悦九州的风土人情，听他们说起城南念家。

有人说，念老先生治学严谨，府中时常有文人雅士登门论学；有人说念家小姐娴静温婉，闭门读书抚琴，极少在外抛头露面。也有人闲谈，说念家有意为小姐择一门良配，皆是江南世家的公子。

每听到这样的话，如梦令心口便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。

他明白，以念家的门第，念奴娇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，择一位门当户对的君子，相守终老，远离江湖刀光，远离朝堂纷争。而自己，一身血仇，前路凶险，哪里配得上这样的良缘。

可心中那份相思，却如同藤蔓，越是想要斩断，越是缠绕得紧。

他依旧坚持每日练剑。

相见欢剑术，本就以情驭剑。往日在幽谷，剑中是悲愤、是不甘、是复仇的执念。自凤悦九州一别，相思悄悄渗入剑意。挥剑之时，剑光流转，不再一味肃杀凌厉，多了一层缠绵缱绻。

有时候，在雨夜的荒亭之中，他拔剑起舞。

雨丝纷飞，长剑划破沉沉夜幕。剑招婉转迂回，如同在遥遥思念远方之人。剑光起落之间，藏着满心无处诉说的牵挂。可剑可以寄托情意，却不能替他奔赴江南，不能替他去见一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
练到尽兴处，收剑伫立，浑身衣衫被雨水打湿，凉意浸透衣衫。他望着沉沉的黑夜，只觉一腔心事，无处可诉。

世间万千豪杰，快意恩仇，快意爱恨。唯独他，连一份念想，都只能深埋心底，不敢外露半分。

这一日，他行至一处临江的古驿。

此地远离凤悦九州，却依旧有不少江南来的商旅。傍晚时分，天降大雨，驿馆之中挤满避雨的过客。如梦令寻了个角落坐下，安静听旁人闲谈。

席间有一位来自凤悦九州的商人，闲谈之间说起一桩旧事。

“前几日，念家小姐曾随家父出城，去城郊的青莲寺上香。可惜那一日大雨滂沱，香客稀少，也未曾见到什么人。”

如梦令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原来，她也曾出过府。

一念之间，心底涌起冲动，恨不得立刻调转方向，重返凤悦九州。可这念头刚升起，便被他强行压下。

不行。

魏临渊的密探遍布江南各处，他若是贸然折返，一旦行踪暴露，不仅自身会陷入险境，更会牵连念家。他不能因为一己相思，将无辜之人拖入血海漩涡。

他可以想念，可以牵挂，却不能去打扰。

夜色渐深，大雨滂沱，雨点狠狠敲打驿馆的窗棂。

同屋的旅人早已沉沉睡去，鼾声此起彼伏。唯有如梦令，独自坐在灯下，灯火摇曳，映着他清俊而落寞的面容。

他取出随身的一块小小的玉佩。这是少年时母亲留给她的旧物，玉质温润，没有繁复纹饰。从前在将军府，母亲常常将它佩戴在他身上。坠崖之时，唯有这枚玉佩，侥幸不曾遗失。

指尖摩挲玉佩冰凉的纹路，他心中默默念着念奴娇的名字。

“念奴娇……”

低声念出这三个字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，遥遥呼唤。

他心中自问：我这般日夜相思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
是贪恋那一眼惊鸿，还是贪恋那一份乱世之中难得的温柔？

可他又清楚，自己背负的，不只是儿女情长。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，满门的血海深仇还压在肩头。江湖风雨浩荡，朝堂奸佞横行，他不能沉溺于相思，迷失本心。

相见欢，相见难，相思更苦。

剑可以为情而舞，人却不能为情所困。

他缓缓将玉佩收进衣襟，重新握紧腰间长剑。

雨还在下，漫过驿馆的屋檐，漫过漫漫山河。

远方的凤悦九州，烟雨依旧。那座古城之中，有他念念不忘的女子，安稳度日，不知江湖之上，有一名漂泊的剑客，在无数个雨夜，将她放在心上，日夜惦念。

而他，只能继续孤身前行。

前路漫漫，刀光剑影，爱恨交织。相思成灾，却只能藏于心底，化作剑意的一部分，陪他闯过这风雨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