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匆匆别离，相思暗种

吴伟平

第六章 匆匆别离，相思暗种

元启二十八年，仲夏。

暮色漫过凤悦九州的檐角，河畔的灯笼次第点亮，暖黄光晕倒映在流水之中，随波轻轻晃荡。

如梦令从茶寮离开之后，没有去往城南念家的方向。

他很清楚，自己不能贸然前去。念家是江南声名显赫的书香门第，门庭清贵，往来皆是名士鸿儒。而他，是背负谋逆罪名的凌家遗孤，魏相的密探遍布这座城池，一旦他的行踪与念家扯上半分关联，便是把祸水引向无辜之人。

念奴娇是世间难得的女子，温润通透，家世安稳，不该被他这一身血海恩怨所拖累。

可理智归理智，心底那一缕相思，却如同雨后藤蔓，悄无声息地疯狂滋长。

此后数日，如梦令依旧在凤悦九州停留。

白日里，他依旧穿梭于街巷茶肆，留意坊间传闻，搜寻关于父亲旧案的零碎线索。只是心神再也无法全然沉静。走在青石板路上，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扫过往来的女子，盼着能再看见那一抹月白的身影。

河道边、石桥上、书肆门前，他一次次驻足凝望，可念奴娇深居闺阁，并非时常外出。世家女子受礼教约束，若非逢佳节庙会，极少随意出门闲逛。

几番寻觅，终究不见伊人踪迹。

越是见不到，那烟雨桥下的惊鸿一瞥，便越是在心底反复浮现。

他会想起她撑着兰草油纸伞缓步走来的模样，想起四目相对那一刻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，想起雨雾笼罩下，她眉目间那一份不染尘俗的温婉。

每一次想起，心口便泛起一阵浅浅的怅惘。

幽谷之中苦修的岁月，他的世界只有剑与仇恨，心中是冰冷的孤寂。可自从见过念奴娇之后，他才懂得，人间除了血海深仇，还有这般动人的温柔。这份温柔，像一缕微光，照进他满是阴霾的生命。

只是这份微光，遥远而不可触碰。

一日午后，天空又飘起绵绵细雨。

如梦令撑着油纸伞，独自来到那日相逢的石拱桥。

桥边杨柳依旧依依，河水潺潺流淌，雨珠落在河面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桥面上行人来来往往，有嬉笑的孩童，有闲谈的士子，有结伴游赏的闺秀。可再也没有那个撑着兰草油纸伞的女子。

他立在当初相遇的位置，望着流水，静静出神。

他想起家传的相见欢剑术。这套剑法，名字叫相见欢，可世间多少人，相逢已是万幸，想要得偿欢愉，却难如登天。

“相见欢，相见难，欢更难。”

少年低声轻叹，指尖轻轻抚过背上的剑鞘。

这些日子，他练剑之时，剑意也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从前挥剑，剑意之中满是悲愤决绝，招式凌厉，处处透着复仇的戾气。可如今，每当运起相见欢，剑势之中便多了一层缠绵婉转，那是相思浸染出来的剑意。

剑招依旧可以伤人，可内里，已经藏了一份牵挂。

他也明白，这般情愫，于他而言是一把双刃剑。

相思可以滋养剑意，可若是沉溺儿女情长，便会乱了本心，耽误复仇大事。父亲临终叮嘱，切勿为仇癫狂，可同样，也不能为情迷失。

心中挣扎辗转，万般矛盾，日夜纠缠。

这日黄昏，雨势渐歇。

如梦令在临河的酒肆小坐，听邻桌客人闲谈。有人说起城南念家，说念老先生近日收到书信，家中有远亲自北方而来，家中事务繁杂，念家小姐这几日，便极少出门，大多留在家中读书抚琴。

听闻此言，如梦令心中一阵失落。

原来不是无缘得见，而是她本就闭门不出。

他又听到另一则消息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
江湖之中，魏临渊的暗探，近来在江南活动愈发频繁。到处搜寻凌家残余的踪迹，不少江湖客栈、渡口都有他们的眼线。风声越来越紧，倘若继续在凤悦九州久留，迟早会被人察觉。

此地不宜久留。

可心中那一份念想，又让他迟迟无法动身离去。

他心中万般纠结。走，便要与念奴娇就此别离，不知何日方能再见；留，便要时刻身处险境，一旦暴露，不仅自身性命难保，还会牵连无辜的念家。

夜色缓缓降临，水乡灯火万家。

如梦令回到落脚的小客栈，推开临窗的木窗。窗外河水悠悠，远处城南方向，隐约可见念家宅院的飞檐，隐在层层树木之后。

夜深人静，万籁俱寂。

他独自坐在窗前，望着那一片朦胧夜色，久久无法入眠。

他在心中反复权衡。

复仇是他毕生的责任，洗雪父亲冤屈，是他活着的使命。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相逢，是命运赠予他的意外温柔。

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情，置大局于不顾。

终究，他做出了决断。

他必须离开凤悦九州。

只是在离开之前，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，盼着能再见她一面，哪怕只是遥遥一望，也算不负这一场烟雨相逢。

第二日，天刚蒙蒙亮，细雨又落。

如梦令早早便来到石拱桥边。他在桥畔伫立许久，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。桥上人来人往，形形色色的过客络绎不绝，可始终不见念奴娇的身影。

雨丝斜斜飘落，打湿他的衣摆。

心中那一点希冀，一点点冷却下去。

原来，世间的相逢，本就不是事事如愿。

他终究，没有等到。

午后，他收拾简单行装。行囊依旧简陋，几件换洗衣物，一些伤药，还有那柄相伴多年的相见欢长剑。

临行之前，他最后一次走到河畔，遥遥望向城南念家的方向。

隔着重重屋宇、潺潺流水，望不见院内人影，听不见琴音书声。

他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：念奴娇。

愿你岁岁平安，居于锦绣宅院，不受江湖风雨侵扰，不必知晓世间的刀光血影，不必卷入凌家的血海恩怨。

他心中明白，此一别，便是山水相隔。

往后江湖漂泊，前路茫茫，不知道下一次相见，会是何年何月。或许，这一辈子，都再无相逢之日。

相思，只能深埋心底，化作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
如梦令转身，不再回望。

他走出凤悦九州的城门，沿着江南水乡的官道，缓缓远去。

身后，是烟雨朦胧的古城，是那场惊鸿一瞥的相遇，是心底生根发芽的相思。

身前，是茫茫江湖，是未竟的血海沉冤，是漫漫未知的前路。

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，可少年的心上，已经种下了一颗相思的种子。

相见欢，相逢短暂，别离仓促。

从此，相思成灾，江湖路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