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凤悦九州，油纸初逢

吴伟平

第四章 凤悦九州，油纸初逢

元启二十八年，仲夏。

江南梅雨季的雨，总带着一层朦胧的温软。连绵细雨，把凤悦九州这座水乡名城裹进一片烟霭里。

凤悦九州，依水而建。城中河道纵横如蛛网，粉墙黛瓦沿水铺开，乌篷船往来穿梭，橹声欸乃，悠悠不绝。两岸杨柳垂落，柳絮被细雨打湿，黏在青石板路上。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雨雾里轻轻摇晃，丝竹弦乐隔着水汽飘过来，混着荷香、茶香，漫遍整座城池。

这里是江南的繁华渊薮。世家名士、行商巨贾、江湖游侠，皆会在此驻足。朝堂失意的旧臣，避祸的江湖人，也多隐匿于此。鱼龙混杂，消息流转极快，是打探世间隐秘最好的地方。

如梦令撑着那柄素面油纸伞，缓步踏入这座古城。

一身素白长衫，经过一路风尘，边角已经染上尘土。背上长剑被粗布剑鞘裹住，不张扬，却隐隐透出一股清峻之气。他脸上少了幽谷之中的孤冷，多了几分入世的沉静。一路走来，见惯世间疾苦，也数次遭遇魏相密探的追杀，他早已懂得收敛锋芒，不轻易展露自己的武功与身世。

入城之后，他没有寻奢华客栈，只在临河一处僻静的小客栈落脚。房间临窗，推开木窗，便能看见河面悠悠流水，雨丝斜斜打在河面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

白日里，他便游走在凤悦九州的街巷之间。

或是漫步沿河长街，听往来行人闲谈市井传闻；或是驻足茶馆角落，静听茶客闲谈朝堂旧事、江湖风波。他尽量不与人深交，只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，默默收集零碎消息。

关于父亲凌策的旧案，坊间只有零星传言。有人说镇国将军通敌叛国，罪证确凿；也有少数老客低声慨叹，说将军一生忠烈，此事恐另有冤屈。可流言终究只是流言，没有实据，不敢大肆言说。魏临渊权倾朝野，人人心中忌惮，谁敢公然替蒙冤的忠良发声。

数日之间，如梦令听遍坊间种种说法，心中愈发沉郁。

冤屈沉埋，真相被强权掩盖，想要翻案，何其艰难。

这日午后，雨势稍稍放缓，细密雨丝依旧飘洒。

如梦令离开客栈，打算去往城中的书肆。他想寻一些前朝旧档，看看能不能寻到当年的蛛丝马迹。

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温润，脚下踩上去，发出轻脆的湿响。河道边游人渐多，有闺阁女子携丫鬟漫步，有书生撑伞吟哦，有画舫缓缓驶过，船帘半卷，隐约可见里面丝竹歌舞。

行至一座石拱桥下，河水潺潺，桥边垂柳依依。

一阵微风卷过，细雨斜飞。

就在这烟雨迷离的刹那，他抬眼。

桥的那一头，有女子缓步走来。

那便是念奴娇。

她一身月白绣兰的襦裙，外罩一件浅碧色薄纱披风，乌黑长发松松挽成流云髻，一支碧玉簪斜插其间。雨雾淡淡笼在她周身，眉眼清润，眉目如画，肌肤莹白，仿佛是从江南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人。

她手中亦撑一把淡青油纸伞，伞面绘着疏淡的兰草。身旁跟着两名侍女，正低声说着话。

雨丝落在伞面，簌簌作响。

念奴娇缓步走下拱桥台阶，眸光淡淡扫过河畔风物，似是在赏这雨中水乡。她出身江南书香世家，父亲是饱学鸿儒，家中虽非权宦，却世代读书传家，家风清正。自小饱读诗书，通晓经史，亦略懂琴棋，性情温婉，却骨子里自有一份风骨。

这一瞬，天地间的喧嚣仿佛尽数退去。

岸边的人声、橹声、丝竹声，都变得遥远模糊。

如梦令立在桥侧，握着油纸伞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他见过无数人间景致，幽谷青山，万里山河，却从未见过这般动人心魄的模样。烟雨为幕，流水作衬，佳人缓步而来，一颦一笑，都似揉碎了江南的万般温柔。

世间竟有这般女子。

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动，像是沉寂多年的湖，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，涟漪层层荡漾开来。

他本是背负血海深仇，心藏悲凉的孤客，行走江湖，一心只为复仇洗冤，从未对儿女情长有过半分念想。可就在这一眼之间，少年的心，乱了。

念奴娇也抬眸，目光恰好与他相撞。

隔着濛濛雨雾，隔着潺潺流水，两人遥遥相望。

她见眼前少年，白衣沾着淡淡风尘，身形清挺，眉目清俊，神色沉静，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。明明身在繁华水乡，周身却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冷。

这般气质，在喧闹的凤悦九州之中，格外与众不同。

念奴娇微微一怔，脚步下意识放缓。

四目相对，不过短短数息。

没有言语，没有寒暄，仅仅是烟雨桥下的一眼，却似已经历经千言万语。

如梦令心口砰砰跳动，只觉得万般心绪翻涌。幽谷苦修，江湖漂泊，所有的孤寂、伤痛、仇恨，在这一眼之中，竟有片刻消融。他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，说不清是爱慕，还是宿命相逢的震撼。

他想上前，想开口，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他是亡命天涯的罪臣之后，身负血海深仇，前路凶险莫测。他怎敢轻易靠近这样一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女子。

就在迟疑的片刻，身后传来侍女急促的呼唤。

“小姐，老爷派人来寻，家中有要事，请小姐速速回府。”

念奴娇闻言，眸光收回，脸上掠过一丝无奈。她微微颔首，看向如梦令的目光，带着一丝浅浅的讶异与怅然，匆匆一瞥，便转过身，带着侍女，沿着河畔匆匆离去。

淡青色油纸伞渐渐走远，身影消失在烟雨巷陌深处。

桥边只余下细雨依旧飘落，流水悠悠向前。

如梦令依旧立在原地，手中油纸伞静静撑开，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。

人已经走远，可那一道月下兰一般的身影，却牢牢烙印在他心底。

方才那短短一瞬的相望，如同一场绮梦。

他甚至还来不及问她的名字，来不及说上一句寒暄。

相逢何其短暂，转瞬便已别离。

风穿过柳树枝条，细雨扑打在他的衣衫之上。如梦令怔怔望着佳人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
山河万里，血海深仇尚压在肩头，可这江南烟雨里的惊鸿一瞥，却在他心底种下了相思的种子。

相见欢，相见难。

今日匆匆一见，便是一别。

往后漫漫岁月，不知何日，才能再得相逢。

少年站在烟雨石桥之下，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除复仇之外的念想。

他抬手，轻轻抚过腰间剑柄。

剑是相见欢，人是梦中人。

这一场烟雨初遇，是江湖风雨里突如其来的温柔，亦是往后无数相思的开端。

雨还在下，流水不息。

凤悦九州的烟雨，从此，便多了一份少年心事。